


祝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春天,但我甚至不知道这句祝愿,该祝向何方?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院线的新片,纪录片,很多人应该并没有听过,叫《浪花儿》,它目前上映3天,票房只有3.7万,今天票房只有900块。

我等“这部片子”很久了,不是说等待这部叫《浪花儿》的具体的片子,而是这个题材——被疫情影响的那一代年轻人。
更具体一点,大概是90年代末、千禧年初出生的年轻人,也包括正在写这篇内容的我自己。
我们在一个相对乐观的时代长大,相信读完大学就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或者足够努力总可以在这个社会立足,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但在大学毕业不久就经历了三年疫情,世界的暂停让那个在象牙塔中幻想过的黄金时代骤然走到了尾声。
我们写作的时候是很慎重用“一代人如何如何”去归类的,那特别容易让个体被埋没,但在这个公共遭遇面前,我们好像不得不去归类——我们是被相同的新闻和社交媒体塑造出的一代人,有着一场时代动荡后留下的共有记忆、迷茫和焦虑。
我一直感到很奇怪,似乎没有太多作品,尤其纪录片,真正去记录这群正活跃在中国社会舞台上的年轻人。所以,这部片子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是感激这个创作者,这种感激甚至和她拍得如何关系不大,只是对呈现这种和“我”有关的遭遇的感谢。
就像豆瓣短评区有条短评说的——
“看到影片里灰蒙蒙的天,我感到很悲伤,为主角的晚出生而悲伤。我生在蓝天、白云、四季分明的环境,但她和他们显然不是。所以,主角的困境岂是由她和他们自身造成的!”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是这部片最大的价值,今晚,我们就来聊聊这部——
《浪花儿》

一、普通,蛮好的
如果单纯从评价一部纪录片的角度,它可能在最近几年的纪录片里都算不上佳作,主要问题是它确实不太像一部传统的纪录片,更像生活vlog的合集。
所以从这个角度说,它的深度其实没我们期待的那么多,对我来说它最大的意义是对这一代中普通人的记录。
它太“普通”了,这当然是一句夸赞。
这些被拍摄的对象身上都没有那些极端的故事,普通的就像和我们每个人在背靠背生活着。
他们也不是纪录片热衷的那种有着远大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对象,他们的生活太平均值了,一切都和我们非常相似。

比如那些生活中的情绪和矛盾。
有一个叫雅琴的女孩,电影集中呈现了她对现在的生活很迷茫,想多接点活干,但毕业创业失败后觉得和伙伴们不同频,每个人都走上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她不知道,就这样在不想啃老又不知道未来如何的纠结中慢慢将日子过了下去。

还有家庭方面,和父母有矛盾也有爱,经济条件并非大富大贵,也不至于贫困拮据。
雅琴虽然开篇就和爸爸因为钱在争吵,但她请假回家的那一段,妈妈一边笑着趴在她身边说她“嫁不出去”一边好奇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工作呀”,这是能让我们在矛盾中感受到幸福的。
另一个叫王炯的男孩,虽然一直面临催婚,他和父母依旧是可以沟通的,父亲会写诗送他“你像一只雄鹰,我怎舍得折断你的翅膀”,母亲虽然不理解但也无条件支持他去北京闯荡。

这种普通的意义,除了让我们看见自己之外,其实也在完成一种记忆,甚至是回忆,回忆一些我们会选择性遗忘的情绪。
就像雅琴说自己一直记录下来的都是笑,从不会记录哭,但电影里我们看到最多的,就是她的哭。
因为工作室接不到活而哭,因为分别而哭,因为迷茫而哭。焦虑和困惑是被她遗忘的情绪,我们也一样,而《浪花儿》用一面镜子帮我们把这些情绪捞回来了。
这种相似还带来了另一种震撼,它给了我们上帝视角,去完整地看完这几个年轻人的各种遭遇和起伏,而因为我们和他们相似,所以这就意味着我们拥有了一次用上帝视角看自己一路走来的机会。

雅琴在电影后半部分是越来越好的,这种好体现在社会层面上——她的活越来越多,工作之余有能力兼职,租的房子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受工作对象的欢迎。
但她还是经常会想哭,依旧一个人躲在电梯里面壁,聊到未来依旧不知道要如何走,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一种肤浅的浮躁,想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甚至看到城市大屏闪过的国泰民安,想到大家能一起在这里看灯光都会落泪。
她依旧处于人生的迷茫期,无法在现行的生活中找到答案。

王炯是更典型的一个例子。
他曾参与创业失败,又在相声社获得过机会,拥有了改变人生的可能,幻想着自己以后在北京工作,接受北京的文化,和喜欢的人一起在北京看演出。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和其他人的差距太大,退社重新找工作,重新在北京过上了那个“月薪几千,不敢生病”的日子。
最终他决定还是要在这两年出去看看,或许等碰一鼻子灰回来,也想在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这听起来是他想通了,同样像是一个人“一事无成”之后向父母赎罪的退路。
和我们一样,雅琴和王炯都在往前走,但往前走,不代表就算是找到了答案。
整个互联网上这一点一直都没人说,不知道是不是怕显得过分悲观,真的没人说,所以我感激这部片和主创。
二、没有春天
如果要向大家具体解释这种悲观,我想了很久,只想出一句——电影里没有春天。
我能在片里看到北方的寒冷,深圳永夏的黏腻,但我找不到春天的时刻,他们的故事里渗出来的空气,是冷的。

青春就在一场场的冬天度过了,我们度过了三年没有花香的日子,在某一个寒冬被告知可以走出城市,在那个冬天重新建立起了连接,等每一个正式走进社会的人恍然发觉,冬天原来已经成了社会的底色,我们的心里感受不到春天了。
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时代呢?雅琴有一段去找工作的日子,她什么都不会结果因为那股子冲劲被招进公司,对比如今的招聘要求,这一刻就像是做的一场梦一样遥远和迷乱。

就像北方一样,那些存在凛冬的地方,很容易催生出死亡的哲学。
北方的一切就像《一代宗师》里那场途经旷野的葬礼,音乐声和呼喊声响彻天际朝远方飘去,雪塑的平原里一支送葬队伍走来,四边是无边无际的空旷平原,死亡的气息就这样毫不遮掩地散布在每一寸土地上。
王炯从北京回到河北老家时同样正值冬天,那一年恰好没怎么下雪,他路过田里的麦子,说了句俗语“冬天麦盖三重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但那年的冬天没有三重被,这注定不会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所以最后车上的那段“再过两年没结果就回家来安稳生活”在片中更像一场精神意义上的死亡,没有雪的冬天就是给一代年轻人的葬礼,得不到滋养的麦苗很难迎来一个好收成。

我看完电影回公司的路上,感受到最近杭州的秋高气爽,太阳很热但是风很凉,所有的天气撞在一起此消彼长下交汇出一个久违的舒适的秋天。
这也是我从北方来到杭州后,第一次有了秋天的感觉,它让我回忆起了北方的四季分明,也让我想到了《浪花儿》里雅琴刚到深圳问的那句:难道深圳没有冬天吗?
是的,深圳没有冬天,我在南方本地生活几十年的朋友第一次见到干枯掉落的树叶甚至以为树死掉了。

不同的地域在对四季的感知中发展出了完全不同的哲学,这也形成了每个人的精神家园,就像雅琴,她在秋天回到老家,却在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产生了“春天的感觉”。
但当人口的流动变得便易,交通把地理距离压缩得越来越小,城市对乡村的吞噬和虹吸让广告中的生活看似唾手可得,却也让人的精神底色变得模糊游移。
当离开变得越来越轻松,偶然的崩溃瞬间我们是不是会迷茫自己到底属于哪里?

我们很容易变得迷茫,但这个世界并没有给我们让迷茫落地、寻找自己身份的时间。
所有人都在被推着走,推着结婚、推着打拼、推着变成一个社会化的人,哪怕还没有人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想要什么。这个社会并没有给青年迷茫的机会,它让我们毕业后就一头扎进那个由前人立好的牢笼,在那个由过来人夯实的规矩中生存。

杜素娟教授说喊疼是这一代年轻人最伟大的贡献,整个社会的前进性发展需要配合年轻人的喊疼去建构出更健康、更人性化、更符合个体差异化的文化设定。
喊疼的声音太大了,但逐渐地,“躺平”不被允许了,“卷”成了一个催促努力的正面词,年轻人被悄无声息地纳进过来人的洪流中,成为一朵朵被拍在岸上无声的浪花儿。
这两天读五四运动的书恰好重看到陈独秀当年创办《新青年》时写的第1号的发刊词,他说“青年之于社会,犹新鲜活泼细胞之在人身...人身遵新陈代谢之道则健康,陈腐朽败之细胞充塞人身则人身死;社会遵新陈代谢之道则隆盛,陈腐朽败之分子充塞社会则社会亡”。
当然我们的社会语境早已不同,可是话始终没错,不是吗?
祝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春天,但我甚至不知道这句祝愿,该祝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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